一、意义的二阶化
先讲一些见闻:
- 有些文科生吐槽自己专业毫无意义,说本专业毕业生从事的工作中,唯一专业相关的就是当这门学科的老师,仿佛这门学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门学科存在的延续,而当老师就是这门学科唯一的存在形态。
- 一句英文格言:“Those who can, do; those who can’t, teach.” 直译为能干的干,不能干的教书。此言出自萧伯纳的戏剧,是对亚里士多德名言“Those who can, do; those who understand, teach”的改写,用于讽刺老师。
- 本科的抽象代数老师 cwdeng 在课堂上面对困惑的学生大言不惭的宣称“你们也别指望我把你们教懂,因为当初我老师就没把我教懂”
- 与整体严峻的就业环境相对立的是教培行业的欣欣向荣 [1];金矿挖没挖着不重要,重要的是卖铲子的人已经挣得盆满钵满了。
- 经济学家没有一个靠他的经济学知识挣到钱。
对于一个从小立志做老师的人而言,一方面是改造人精神世界的宏大理想,另一方面,以上这些见闻又使我怀疑老师的价值。那些自称教师的人,有多少称得上改造人的精神世界,又有多少是误人子弟?
老师的价值是什么,如何衡量老师的价值?我曾经反复的思考这个问题。按照学校的考核制度,对老师的考核就是对老师所教出的学生的考核。因此,老师的价值是二阶化的,他的价值依赖于他学生的价值,因为老师不直接从事生产,他的价值必须通过他的学生间接的作用于生产。可当我们回到见闻 1 中的极端情况,那里考核老师的价值就是一个无限递归的过程,老师的价值依赖于学生的价值,而他所有的学生都是老师,因此要评价学生的学生——总之是个无底洞。
于是我在想,或许见闻 2 真的有道理。如果一个人真的有能力,他为什么不直接实践?为什么还要假意教他的学生实践?这只能说明他的无能,他只能用学生来隔断他与赤裸裸的现实,把实践的痛苦和困难转嫁给他的学生,把自己的无能归咎于学生的无能,并通过教学这种虚假的实践来代替真实的实践,掩盖自己的无能。这正是 4 和 5 揭示的,如果你想卖弄你的学识却又不想承担风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它二阶化,征服那些渴望征服真实世界的人的精神,哪怕他们失败了,自己也是成功的。
总之要做一名称职的老师,前提是自己知道如何实践,然后才是教导别人如何实践——这就和亚氏的说法对上了,那原格言的前后半句是递进而非并列关系。孔子云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则可以概括为行有余力则以教人。既然如此,任何一位能够精通并运用的人都比照本宣科的人更配得上称作老师,哪怕他并没有获得这个头衔。[2] 一个真正以改造人精神世界为理想的人,不应该被一个名号所束缚。一位称职的老师绝对不仅仅是一位老师——他在某个直接的实践领域必然有所建树,然后才被尊为老师。因此,当我们立志当老师时,我们更应该瞄准那个沉默的身份,那个敢于直面实践的痛苦和荒谬横亘在天真学生与矛盾现实之间的身份。因为当我们瞄准老师这一身份时,我们实际上认同的是这样一位陪伴、呵护我们的前辈,他身先士卒、以身作则、言传身教。
对于唯物主义者而言,没有什么精神世界的改造能够脱离物质世界的改造而独自发生,一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应当首先是一名工程师,他首先具有改造物质世界的能量,并以此牵动对精神世界的改造。[3]
二、二阶化的意义
尽管以上是我一贯的想法,但至此一切更像把找不到教职的不甘伪装成对老师职业的批判,不过是又一个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拙劣把戏。一旦窥探到所谓的本质便毫不留情的揭穿它,通过认知上的转变来实现主动权的翻转,由被迫变成抉择,这种做法总归引人入胜,但仍旧消极。你太清楚你不想要什么,但对你想要什么仍旧只字未提。我们不能停留于此,否则就把批判他人的意义当成了自己的意义。[4]
既然我们批判老师的理由在于其意义的二阶化,那么我们是否能找到不经过中介的纯粹意义?换言之,是否能找到真正能从实践中直接获得价值的工作?在前文《谈谈人的价值》中我们已经分析过,人的价值来源于他者的需要。这个命题将会推出一个结论:意义总是二阶化的。也就是说,我们前面批判的关于老师工作的二阶化的意义,事实上普遍的对所有人都成立。
我们重新分析上面的价值链条:老师的价值来源于两部分,他直接作用于生产的价值,以及他教育的学生间接的作用于生产的价值。那么,什么是生产的价值?生产的目的是出于消费的需要。也就是说,当生产的产品被消费以后满足了人的需要,那么它就是有价值的。
这立马产生了两个问题:
- 一个物质产品如果不被消费,是否本身有独立于人的需要之外的固有价值?
- 如何衡量精神产品的价值?产品是否必须是物质性的才能具有价值?
这两个问题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即价值与其物质性的问题。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即不存在独立于人的需要之外的价值,价值并非客观的物的属性。因此,价值可以完全脱离于物质形式而存在。只有满足了人的需要的产品,才能被人赋予价值。[5]
由此我们可以根据生产链条来构建一条价值传递的链条,沿着生产线,产品从生产端到消费端前向传播,而对价值的承认则从消费端到生产端反向传播。例如:
在这个过程中,顾客吃饭的需要经过漫长而复杂的环节得到满足。每个生产环节或是创造了价值(种植),或是增加了价值(把稻谷加工为大米,例如晾晒、去壳;把大米烹饪为米饭),或是仅仅是实现价值(打包、运输、上菜),产品在生产线上前向传播。但是直至顾客消费以前,上述这些中间过程的价值始终是潜在的、尚未得到实现。只有通过顾客消费一碗米饭的行为,一碗米饭的价值才得到实现,从而承认了服务员的价值,而服务员实现了熟米饭的价值,从而承认了厨师的价值,厨师实现了包装大米的价值,从而承认了商人的价值,商人实现了大米的价值,从而承认了工人的价值,工人实现了水稻的价值,从而承认了农民的价值。
反向传播与正向传播并不对称,正向传播传播的是产品,而反向传播传播的是承认。
黑格尔告诉我们,自我意识的目的是获得另一个自我意识的承认,而只有来自于一个自我意识的承认才是有效的承认。这就是说,人作为人的存在 [6] 的意义必须由他者的承认来赋予,而只有作为人的存在的他者才有承认的能力。这种承认只能来自于我满足他人的需要。由于我不能直接满足他人的需要,因此我必须通过创造某个对象作为中介,借由此物来满足他人的需要。而他人通过消费此物,承认了物的价值,进而承认了物的背后的主人的价值。[7] 这便是劳动创造价值的本质。由此可见,人不能从劳动对象那里直接获得承认(并非自我意识),也不能从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直接获得承认(我不是它的直接需要),因此承认只能以劳动对象为载体,以满足他者的需要方式赢得承认。
于是我们抵达了这个结论:任何价值都是中介化的,是必须经过他者的承认才能取得的。而老师的意义,无非是一种特殊情况罢了。
三、被切断的承认链
我通过满足他人的需要,获得他人的承认,实现我的意义。然而在将我的劳动对象化在一个中介物中时,发生了两件事:
- 我付出了劳动,它消耗了我的动物生命。
- 我创造了劳动对象,它将要满足另一个人的需要。
这两件事之间出现一个致命的裂隙:1 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而 2 是将要发生的事情。在理想的承认链条中,意义要等到顾客消费的那一刻才能实现,然后经由承认链一环一环的传回我这里。我却等不了那么久——我已经被消耗的动物生命,立刻需要物的补充,这种补充不可能遵循承认链的传播方式。我今天种下水稻,今天就要吃饭;我不能等到水稻变成米饭、被顾客吃掉、承认传回我手里的那一天才获得补偿。
于是货币介入来缝合这个裂隙。它提前兑现了承认:当商人收下我的水稻时,他付给我钱,用货币代替了那个还远未到来的顾客的承认。有了货币,我立刻就能去买米、买肉,以弥补动物生命的消耗。
货币将承认链条变换为交易链条,用异步的、局域的交易化解了全局传播无法即时弥补动物存在迫切需求的困境。[8] 但它在维系链条同时也切断了链条,欠下了承认的债务——它在说:“我们承认你的劳动对象,这是维系你动物存在的迫切需要的回报。但你无权知道你的劳动对象是否满足了他者的需要,因为现在它属于我了。”于是,劳动者在拿到报酬后无权也不愿关心物的去向,他不再将物视为承认的载体,不再期待自己的劳动是否满足了谁。劳动付出的努力不再为了赢得由产品承载的消费者的承认,而是为了由货币承载着的资本家的承认,或由资本家承载着的货币的承认。那条关于自我意识的承认链失败了。
满足他者的需要被替换为满足货币的需要,对货币的愿望替代了对自己劳动对象被消费的愿望,价值压抑了使用价值,动物存在压抑了人的存在,异化发生了。现在,人的意义的只能被一个僵死符号抽象的承认,可这个符号并非自我意识,它只愿也只能承认人的动物存在,这造成了根本的意义危机。
四、权宜之计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意义危机,就要把意义从货币的压抑中解放出来,要人以人的方式存在、有尊严的生活,而这显然需要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9] 但革命太过遥远,在此之前我们更需要的是一种权宜之计,能使我们负阴抱阳的活下去。
由上述可知,意义危机源于自我意识被承认的需要被货币抽象化了,那么我们可以试图在有限的范围内恢复这种承认关系,使其不被货币隔绝。最简单的方法是自我确证,例如做饭或者写作,通过满足自我的物质和精神需要,把自我置于他者的位置上承认。尽管黑格尔并不认为自我确证是承认,但它有发展为承认的潜质,因为此处的劳动符合社会化的标准,因而也适用于其他自我意识——只差把满足需要的对象普遍化为他者。然后是赢得身边亲朋好友的认可,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为他们解答疑惑、排忧解难——即便这种承认可能因为夹带私心而显得薄弱 [10],却是容易迈出并实现的一小步。再进一步是帮助同一社群中的陌生人,例如在开源社区答疑解惑、贡献代码。开源精神是自由创作分享,开源作者不是为了货币而是因为热爱聚集在一起相互帮助,这便是真正的承认。[11]
当然,这些权宜之计并没有解放被货币压抑的承认,而仅仅开辟了一处不被货币所压抑的桃花源。它至多让我们过上一种双重生活,一部分为了动物存在,而另一部分才是为了人的存在 [12]——前者还占据着我们生活中相当的部分。它总归是不彻底的、片面的、因人而异的,即便如此这种双重生活对多数人而言也仍是一种奢侈 [13]。
五、欲望与驱力
假使革命解放了货币的压抑,我们就能在承认链中达到彻底、永久的满足吗?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是非理性主义哲学家观察到的现象。叔本华写到:“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 [14],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齐克果说:“结婚,你将为之后悔;不结婚,你也将为之后悔。结婚或不结婚,你还是将为之后悔。无论你结婚还是不结婚,你都将为之后悔。”然后作家将其写进小说:钱钟书的围城,张爱玲的红白玫瑰,概莫能外。这些被哲学家和作家反复道出的生活经验指向同一个结论:欲望从不满足于它已经的得到的东西。一个个具体的对象似乎并不是欲望真正想要的——它总是喜新厌旧、瞻前顾后、得陇望蜀。
拉康对此有绝妙的解释:欲望的本质不是获得满足而是维持欲望本身。欲望为了保持自身,就必须永远指向下一个对象。欲望指向的真正目标不是“某个对象”而是“下一个”,一个永远未满足的空位。这种悖论性状态被称为“欲望是欲望着欲望的不满足”。
因此,自我意识的故事继续展开,它欲望被另一个自我意识承认,而一旦获得这种承认,欲望被暂时满足,这种承认便开始褪色——欲望重新锚定着下一个自我意识的新的承认。因此,生命的意义一旦被承认所确认,它就立刻开始消亡。承认永远是暂时性的,意义也只能暂时的凝定,它必须不断寻求新的承认。
是什么造就了欲望的这种永不停歇的运动?为什么欲望在满足之后又会感到无聊并卷土重来?拉康重申弗洛伊德晚年发现的强迫重复,给出了一个更激进的答案:驱力。欲望的不满足只是表象,其底下运作的是驱力的强迫循环。
欲望与驱力的关系,可以借助“匮乏”与“洞”的比喻来说明 [15]:
欲望(匮乏的逻辑):欲望在符号界的空间里运作。它预设了主体的某种缺失,并幻想一个欲望客体(客体小 a)能填补这个缺失。但没有任何符号界中的对象能真正填满这个缺口,因为这个缺口并非符号界内部的空缺,而是由符号界试图覆盖实在界必然失败的缺口。欲望客体不是填补缺口的对象,它恰恰是这个缺口无法被填补的标志,它是“符号化失败的符号化”。
驱力(洞的逻辑):驱力是比欲望更原初的维度。它不指向某个具体的对象以求满足,而是围绕着实在界的一个“洞”(不可能性的点位)循环。驱力也有对象 [16],但它的目的不是抵达对象,而是围绕对象本身进行享乐。[17]
最终,符号界通过“欲望”来为“驱力”的循环赋予意义和方向。大他者告诉我们,“你应该渴望那个客体”,从而将驱力那沉默、机械的重复,包装成了一场看似有目标的欲望之旅。然而,那个被我们误认为是欲望指向的客体,其实只是大他者让我们欲望的东西,以此在欲望的诱惑之下,使我们忘却驱力循环的毫无理由。[18] 是驱力的结构造就了欲望的永恒运动。
既然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那么呼之欲出的问题是,主体应该怎么做?
六、不要向欲望让步
我们看到了精神分析对欲望结构的精巧解释,而任何一种解释学都必须指向一种伦理学,精神分析也不例外。[19] 那么,精神分析所揭示的基于无意识驱力的结构,试图凝聚起什么样的共识、倡导什么样的生活姿态?在讨论精神分析的伦理学以前,不妨先看看其他思想如何对待欲望这种永不满足的悖论性存在。这将帮助我们看清,精神分析是如何作为这些立场的“论敌”出场的:
- 对大他者无意识,欲望被误认为内在本性:
- 享乐主义:全盘服从大他者的欲望并尽力满足它,在快乐原则的支配下盲目追逐,以为是在实现自己的本性。
- 禁欲主义:在追逐中感受到痛苦与堕落,遂将欲望本身视为敌人,试图通过严酷的道德律令根除它,以达到道德上的崇高。
- 意识到欲望是大他者的欲望,但无力反抗大他者的压倒性力量:
- 犬儒主义:看穿了大他者的虚伪并认为所有人都一样虚伪,于是选择同流合污,但用玩世不恭的嘲讽挑明自己并未被蒙蔽而是被迫屈从。
- 斯多葛主义:意识到大他者的欲望无法满足或反抗,于是拒绝服从向内收缩,专注于理性和德性的修炼,保持本真。
- 意识到大他者本身的失败,意义失去了大他者的终极保证:
- 虚无主义:意义的虚无使它对任何欲望都感到荒谬,因而丧失了投入欲望的意志与方向,失去行动力。
- 存在主义:大他者的缺陷意味着主体的自由,不再依赖大他者的保证,自我设定欲望、付诸行动,同时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而精神分析则认为:
- a. 主体是分裂的——无意识驱力构成了主体无法完全掌控的底层结构,主体从来不是自身欲望的主人。
- b. 欲望由大他者建构——有意识的欲望的对象总是大他者指派的脚本,它们遮蔽并置换着无意识驱力的顽固重复;但主体可以决定如何承担欲望的位置,即主体如何与这些目标建立关系。
- c. 尽管如此,不要向欲望让步——这里的“欲望”指的是由驱力所支撑的、属于主体自身的独特欲望的位置,即作为欲望的主体,而非大他者派发的具体的欲望客体。“让步”意味着放弃对这一位置的承担,即放弃主体性。
根据 b,精神分析反对第 1 类立场:二者都未能识破欲望的他者性,误将大他者指派的欲望当作自己的内在本性。享乐主义者满足的是大他者设定的目标,在追逐中沦为维持大他者运转的工具 [20]。禁欲主义者试图根除的同样是大他者所标定的欲望对象,却未意识到当具体的欲望对象被清除后,对否定行为本身的沉迷会成为一种隐秘的享乐 [21]。主体在“战胜欲望”的道德优越感中获得受虐式的满足。因此,禁欲主义是享乐的一种更纯粹、倒错的形式。它不仅压抑了欲望,为其更剧烈的反弹埋下伏笔,还把这种享乐道德化、崇高化,从而遮蔽了这种享乐方式。
根据 c,精神分析反对第 2 类立场:二者都以不同方式向大他者的欲望让步——这里的“让步”指的是放弃对自身欲望位置的承担。犬儒主义者虽然看穿了虚伪,却在嘲讽中将“清醒”本身当作一种享乐,从而在行动上彻底臣服于大他者的规则,消解了反抗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斯多葛主义者通过向内收缩来逃避大他者的为其设定的欲望对象,试图在宁静中获得本真,但这种逃避阉割了主体性——它所获得的自由,是以放弃主体承担自身欲望的位置为代价的。
同样根据 c,精神分析反对虚无主义:它意识到大他者的失败,但却以此为由逃避主体必须在缺乏终极保证的情况下仍要为自身欲望负责的残酷事实,它对欲望位置的放弃瘫痪了自己的行动力。
可以说,精神分析的教诲不是怎么做,而是断绝了“也许可以这么做”的幻象。它揭示了种种主义制造的幻象,这些幻象诱使主体放弃主体性,放弃承担主体位置的责任。
最后精神分析反对存在主义,不是因为它放弃了主体的位置,而是因为它相信了一种虚假的主体性:它拒绝大他者的保证,却预设了一个澄明的、自由选择的主体。然而真正的主体是分裂的,是被无意识驱力所决定的——“我”从来不完全是自己欲望的主人。存在的自由正是建立在承认这种分裂和不自由之上。存在主义因为自由所以负责,而精神分析尽管不自由但依然负责。精神分析强调的是,主体的自由不是选择欲望或不欲望的自由(主体注定属于驱力的结构,即以欲望的方式存在),也不是选择欲望对象的自由(主体的欲望对象总是大他者建构的,它的欲望对象必然具有他者性,即主体的分裂),而是主体选择自己在欲望结构中的位置的自由(如何欲望、如何与欲望对象建立关系、如何分配主体在不同对象上的力比多投注,即主体的能动性)。
七、幻象
到此,我们已经明确了两件事:
- 主体的欲望不可能被彻底满足。
- 欲望就是主体性。[22] 因此主体必须承担作为欲望主体的位置,否则就是背叛自己。
但是,我们为什么会想得到彻底的满足?这个问题是怎样产生的?对这个问题的似是而非的答案又是怎样产生的?对这个问题构成了精神分析的幻象理论,而幻象理论又不得不牵涉主体的发生学。我们先聚焦于一种结构性的描述,然后代入具体的例子,避免解释的缠结。
- 符号系统的划界动作同时产生了三个项:[23]
- 大他者:符号的领域、由能指构成的网络、对主体而言是规则与意义的来源。
- 实在界:被排除的、不可符号化的剩余。
- 主体:切口本身,使前两者得以分离的空缺。[24]
- 但是,新生的主体并不知道上述事情 [25] 面对这个包裹它的外部的第一印象,它感受到强大,而自己又那么脆弱,只能被它所包裹,于是它认为大他者是完满的,能够给予自己一切,包括回答那最重要的问题——关于自身存在和意义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而大他者给出的答案,使得主体在符号系统中获得身份/位置/认同。
- 然而主体在符号系统的运作中遭遇了系统的不一致,这打破了“大他者是完整的”这一预设,暴露了它是一个有缺口的、匮乏的结构。
- 由于大他者的匮乏,主体设想它必然欲望着某种能填补这种缺口的东西,但是主体并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大他者缺少什么?大他者在欲望着什么?”这使得主体感到困惑。
- 因为主体的存在依赖于大他者,如果大他者不完整,那么它所给予主体的那个位置也在动摇。因此当大他者的匮乏显现,暴露出它的欲望时,第一个问题就演变为第二个问题:“大他者所缺少的东西会不会影响我?怎样影响我?大他者的欲望和我是什么关系?我在大他者的欲望中处于什么位置?”
- 这个悬而未决的答案使主体陷入焦虑,大他者无法给出这个答案,但主体无法忍受这种沉默。主体无意识的构建了一个剧本:大他者所缺少的是对象 a。[26] 一旦大他者得到对象 a,它的匮乏就被补全了。一旦大他者被补全了,我在大他者中获得的身份/位置/认同就稳固了。这个剧本被称作幻象。
下面我们来给出一些具体例子:
- 大他者及其完满的原初印象:
- 母性大他者(大他者的第一个原型):母子共同体状态下的母亲,胎儿被母亲的子宫完全包裹,母体给予胎儿所需的所有营养。
- 父性大他者:父亲是家庭的顶梁柱,他被认为是构建了家庭全部秩序的来源。
- 具身的国家意志/元首/伟人/精神领袖:完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哲人王,“四个伟大”,“一句顶一万句”,“万寿无疆”,对万事万物有敏锐的洞察,永远正确。
- 抽象的国家意志/道德/法律/强力机关:它建构出全社会的秩序,所有社会成员在这个秩序下按部就班。
- 资本主义:《历史之终结与最后的人》。
- 基督教:圣父/全知全能的上帝。
- 语言/符号体系:“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一切都可被言说”,“只有可被言说的才是真实的”。
- 大他者的匮乏:
- 母亲的匮乏:对婴儿来说,母亲不是随叫随到的,母亲无法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投注在婴儿身上,她无法仅仅作为给予者,她有她无法给出的东西,并且她也需要另一个他者(例如父亲),母亲也在欲望着。
- 父亲的匮乏:父亲并不是铁人,尽管他也被教导要作为一个顶梁柱、男子汉,但他不是全能的,他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也有被领导训斥其权威在孩子面前颜面扫地的时刻。[27][28][29]
- 具身的国家意志/元首/伟人/精神领袖的匮乏:“人无完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伟人去世人亡政息、“七三开”。
- 抽象的国家意志/道德/法律/强力机关的匮乏:“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硕鼠”、“衣冠禽兽”、“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好人没好报”、“监守自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冲突、“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30]
- 资本主义的匮乏:经济危机,生产过剩,资本主义对市场调节失灵。
- 基督教:面对依然充满苦难、邪恶的世界,上帝的沉默与隐藏。[31]
- 语言/符号体系的匮乏:“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对不可言说之物只能保持沉默”,“意犹未尽”,“言有尽而意无穷”。
- 大他者的欲望:
- 母亲或父亲的欲望:由于母亲和父亲都是具体的主体,所以具有任何主体都有的欲望,即作为父职和母职之外的一般主体的欲望。[32]
- 具身的国家意志/元首/伟人/精神领袖的欲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长生不老”,“灭诸侯,统一全国,靡天下之兵,永绝战争之患”,“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君子疾夫没世而名不称焉”,“十全老人”,“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六亿神州人尽尧舜”,“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 抽象的国家意志/道德/法律/强力机关的欲望:“天下大同”,“天下无贼”,“盛世无虞”,“河清海晏”,“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为人民服务”,“继续革命”,“改革开放”,“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中华民族伟大复兴”。
- 资本主义的欲望:资本增殖,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扩张。
- 基督教:圣子/耶稣/救世主。
- 语言/符号体系的欲望:下一个能指,能指链的无穷滑行/转喻/换喻。
- 主体的位置:主体在大他者那里的位置不是主体现在所处的位置,不是某种生存状态,而是主体认为它应该在大他者那里占据的,只要占据就能获得大他者保证的稳固的位置,即主体的欲望或对象 a。[33]
我们把这些具体项代入到前面那个结构性叙事中,就得到了下面这个常见的做题家幻象的剧本。或更准确的说,是这个幻象运作失败的剧本:
(主体的位置)我从小被教育要做一个好孩子,“学习是孩子的唯一任务”。不仅父母期待我好好学习,我的老师、朋友、同学都期待我好好学习。虽然很辛苦,但读书才是普通人的唯一出路,“你可以说高考不好,但它是目前唯一公平的上升通道”;国家实施人才战略,鼓励我们要做栋梁之材;社会上的各种企业也把名校、学历和薪水挂钩。于是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我就能成为父母眼中的好孩子,同学眼中的榜样,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国家的好公民,社会认可的精英——一个被所有人肯定的、遵纪守法、本本分分的人。
(遭遇大他者的匮乏)但是,长大后我发现一方面高学历找到好工作的承诺并未兑现,社会上的同龄人拿着名校文凭依然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各种“不学无术”的人——没上过大学的、早早混社会的、善于钻营的——反而混得风生水起。更讽刺的是,这个曾经亲手塑造我、告诉我“只要学习就有出路”的系统,现在反过来嘲讽我,说我是“不愿脱下长衫的孔乙己”。
(幻象的失败)我感到我作为一个“好学生”的身份崩塌了。我按照要求成为它想要的样子,最后却被它亲手打碎。我困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怀疑——这个系统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我愤怒——凭什么我被塑造又被抛弃?我虚无——那我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我用“做题家”这个贬称狼狈的逃离了这个幻象,要把我的过去和我做一个总的切割。
幻象是一种符号学机制,是为了主体的力比多能够集中于某个对象,否则主体结构就会崩解,弥散在实在界混乱的感性杂多中。[36] 因而幻象是对主体的保护。但总存在一部分无法被符号化的实在界的剩余,造成了幻象的注定失败。
八、穿越幻象
符号系统追求自洽,它将分配一个新的幻象去接替失败的幻象的任务。对于那个失败的做题家而言,新的幻象为它塑造的认同或许是“看透一切”的躺平家,或许是“还是搞钱要紧”的卷王,或许是“寇可往吾亦可往”的浪子。每一个新位置都在重复同一个句式:“如果我成为这样的人,就能获得安稳。”
这本无可厚非。人需要幻象才能活下去,就像需要氧气。[37]
但是如果主体在这不断的失败中感到疲倦,它还有另一条出路。它不再执着于于符号系统的完整,而是接受大他者的匮乏,也接受它在自己身上铭刻的匮乏。它不再执着于在大他者那里认同一个地位,不再执着大他者的契约,不再为这种毁约而感到怨恨,因为大他者是匮乏的,它给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它承认大他者的失败,一如承认主体本身的失败,大他者终究是主体将它本身的失败投注到外部而诞生的。
又或许还可以换个方式看待这个失败。这种失败,是符号界试图彻底覆盖实在界的失败,反过来却可以视为实在界的胜利。这意味着,实在界以剩余的形式反抗着僵死的符号界的统治,它总能指出符号系统的匮乏,总试图撕裂它,从裂口中迸发出新的事件,这事件反过来又被符号系统所吸纳,成为其不断演变的动力,酝酿一场革命。[38]
接受这种视角,就意味着主体从原先认同于符号界中的位置/排斥实在界的剩余,转而认同于符号界的匮乏/实在界的剩余,把这种剩余认同为主体绝对的独特性。这份独特性在符号界那里有个令人生厌的名字——症状。因此,精神分析没有“药方”、没有“治疗”,它只是要求主体忠于自己的剩余,忠于自己无法被符号化的那部分难以名状的痛苦,不要因它被大他者所排斥而感到沮丧,这些都化为一句箴言:享受你的症状。[39]
因此,让欲望永远瞄准又错过,让意义永远凝定又启程。在这种独特的症状中,将力比多投注于具体的对象 a ,实现自己独特的存在样态。[40] 这是每个主体的责任,也是每个主体的自由,实在界向所有人敞开。
尾声
本文是笔者近两年的思想旅程的总结。它既是一份精神分析的介绍,又可视为一份精神分析的材料:恐怕没有什么比真正在能指网络中采样出一条能指链更能说明能指链的无穷转喻。这也是我希望达到的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在每个小节,作为言说主体的我都在试图凝定意义但总是失败,直到文章的末尾,我才不得已对能指链做一个必要的收束,收束于对生命本身的敞开。
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穿越幻象”本身难道不是另一种可疑的幻象吗?精神分析本身不是难道不是一种新的大他者吗?当然,你可以这么说,说明你的欲望还在,你的主体性还是不满足于此,因此这种只能是意义暂时的凝定。所以继续在能指链上漂移吧,只有主体本身向着未来敞开。“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长青。”
在官方政策的压抑下,这已经是旧闻了。不过其反映的心态却并没有改变。 ↩︎
即素王。 ↩︎
我不经想到高中那位另类的英语老师 Michael,我曾经和他在大课间争辩过人的职业理想,他说要做楔入社会金字塔的中坚,比如工程师。我当时并不理解他的话,一如我不理解他为何总在课堂上自嘲是“黄泥村一屌丝”。时过境迁,当初那个反对他的我,如今也更认同工程师这个身份,至少比科学家这个称谓让我更有底气的自诩;也更能理解那些自嘲,那是他与符号界的荒诞拉开距离的咒语。说来也好笑,高中一共上过三位男老师的英语课,一位乘国际化东风由驸马荣登大宝,退位后还不忘自封宗主;一个熟悉回字的四种写法,孜孜不倦开班挣束修;而 Michael 明明在朝廷里也有不小官职,却整日自嘲“黄泥村一屌丝”,当时觉得荒谬,现在想来却是这三位中我唯一敬佩的。关于英语学习他从来不强调记忆单词、短语或固定搭配,只强调“海量阅读、野蛮生长”,当时班里人把此话当成一句神神叨叨,我经过多年实践,默然心证。 ↩︎
以取笑他人的享乐为享乐,在精神分析看来是一种倒错。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是最可耻的,因为旁人明知不可而为之,而我们却在为那不可作伥鬼。 ↩︎
但这并不意味着价值是主观的,价值是主体间性的,个人的需要是主体间网络注册进主体的。可是一旦涉足精神的领域,价值就变得含混不清了。比如一碗米饭,农民播种收割水稻,稻谷被加工为大米,大米被打包销售,厨师将大米煮成米饭,服务员把它端上餐桌,最后给顾客食用。这些生产过程中所添加的价值,可能完全比不上市场营销为其打上米饭仙人品牌而产生的溢价。也就是说,即便把价值锚定于人的需要也不是稳固的,因为人的需要不是完全生理性的,而总是经过符号的中介,通过操纵符号可以操纵人对自己需要以至价值的判断。 ↩︎
所谓的人分离为动物存在和人的存在其实是马克思的用语。他在分析剩余价值时区分了劳动力的价值和使用价值,前者等于维持劳动力再生产所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即维持人作为动物存在的生命的基本资料的价值,被工资支付;而后者等于劳动力作为人的存在所能创造的价值,即人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创造的价值,被资本占有。因此工人被资本剥削的剩余价值来自于二者的差额,本质上来自于人的双重存在,即作为人与作为动物存在的差异。这种差异,在黑格尔那里被称为自在存在(动物或人的动物生命,与生命直接等同)和自为存在(人,通过劳动和否定直接欲望所塑造的自我意识)。此外,有一种说法认为按照拉康的理论这就是想象界和符号界的差异。 ↩︎
他者的需要源于他者的匮乏。对承认的理解不应仅仅停留于精神上的直接认可,否则就回到了主奴辩证法的生死斗争上了;而是应该被理解为面对与它对立的客观世界而不得不承认的客观性,这就来到了劳动,即承认经由劳动产品这一客观物所中介。 ↩︎
而提供这种调度服务的货币,向整个链条征收费用,以养活它的人格化——资本家现身了。因为物的存在,资本家得以通过对物的占有介入承认链条,它以工资的形式承认劳动者的动物存在。 ↩︎
这里讨论的并非讨回被资本家剥削的剩余价值的问题,而是货币切断承认链条的问题,尽管这两个问题的解决可能期待同一场革命 ↩︎
“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 ↩︎
这些权宜之计与儒家箴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
例如外卖诗人王计兵。 ↩︎
既然是双重生活,便对应两种奢侈,作为动物生活的奢侈(物质贫瘠),作为人生活的奢侈(精神空虚)。钱用于解决前者,哲学用于解决后者。 ↩︎
满足便发现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因而感到无聊/失去兴趣。 ↩︎
借用物理学概念的比喻,匮乏是空间性的,而洞可以理解为空间本身的扭曲,循环正是空间扭曲造成的运动形式。造成空间扭曲的对象即驱力对象。借用计算机概念的比喻,匮乏是
None,它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对象,但仍旧在符号体系中占据一个位置,表示这里没有对象。而洞则是ValueError,它标志着符号秩序瓦解的点位。 ↩︎四种驱力对象:乳房-口腔驱力、粪便-肛门驱力、目光-视界驱力、声音-声音驱力 ↩︎
驱力之所以不抵达对象,是因为它要避免主体坠入“原乐”——“原乐”是某种极限体验,它是一种痛苦的享乐,是符号界崩溃、抹去差异追求同一性、精神趋向于无机状态的享乐——例如高潮时的空白体验。 ↩︎
再通俗地说,我们就像一头拉磨的驴。我们身不由己地围着磨盘打转(驱力的强迫循环),但悬在眼前的那根胡萝卜(欲望客体/客体小 a)让我们相信,我们是为了吃到它才主动拉磨的。主人(大他者)正是通过这根胡萝卜,将我们盲目的、不停的旋转,包装成了一场有目标的追求,让我们在追逐萝卜的幻觉中,忘记了循环本身那毫无理由的驱力。 ↩︎
否则它就将对现实毫无作用,这种轻巧的解释便沦为一种符号游戏。实证科学通过归纳客体的运动规律介入现实,而解释学则必须通过指导主体的伦理姿态来介入现实。 ↩︎
例如资本主义通过消费主义刺激消费者完成再生产循环,通过审美图示刺激性欲和注意力投注,通过制造焦虑和对立的紧张刺激力比多投注,通过高薪和 AGI 神话刺激智力投注。 ↩︎
拉康所谓的“康德即萨德”。 ↩︎
由于本文不是连贯写成,同一个意思以不同术语形式出现,对不熟悉的读者可能略有跳跃。例如主体性就是自我意识(黑格尔),就是人作为人的存在(马克思)。所谓欲望就是主体性相当于是说自我意识寻求另一个自我意识的承认,他者就是另一个自我意识,主体的他者性就是主体需要他者的承认来维系自身。这里的理路是黑格尔-科耶夫-拉康。 ↩︎
不要问为什么这句话这么突兀,不要问符号系统的划界动作是什么,不要问是谁划界——任何符号系统的源头都是一个突兀的暴力,它就是这么凭空产生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一个非法问题,是符号系统给你一个可以不断向前回溯的错觉。这句话要揭示符号系统的起源,那么就以这种形式与内容相统一的方式呈现。这个划界动作可以理解为婴儿进入语言的那一瞬间,但是没有人还记得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符号化以前的记忆永久失落了——甚至那是否是一瞬间发生的?甚至在此之前有没有时间?都是不可知的,因为它是前符号的,是不可符号化的,因而是构拟出来的。正如没有人知道死后会怎样——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的两端都是晦暗的,不知出生,也不知死亡,主体性是突然冒出来的,这就是暴力。此外,这里的“进入”默认了一个经验上的时间顺序,即任何人(主体)在出生以前,符号系统(人类社会)就已经存在了,然后婴儿习得语言进入社会。但是对这个特殊的人而言,符号系统成为它的大他者与人成为主体是同时发生的,即逻辑上是同时出现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用符号系统的划界动作形容这个突兀的事件。但是这些都是回溯性的解释,是人在符号化以后想象出来的前符号的故事,直至进入符号的那个瞬间。所以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这一套说辞,这就是解释学。但解释学也分三六九等,比如拉康的精神分析和荣格的神秘主义,哈哈哈。 ↩︎
因此这个划界动作既是符号化过程,也是主体化过程。有一个很巧妙的比喻,主体是符号系统的故障——设想一部机器要么自动运行(无意识),要么不运行(同样无意识)。人如果没有符号系统也可以自动运行(植物人),或者停止运行(死亡),但现在它偏偏以加载了符号系统且有自我意识(主体),只能说明这是一个 bug。 ↩︎
0 是回溯性构造的,这不是它当时所能知道的,尽管“这不是它当时所能知道的”这个判断本身也是回溯性构造的。 ↩︎
对象 a 就是在幻象结构中那个可以填满大他者对象的对象,这里是循环定义。 ↩︎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匮乏,“早当家”=主体性更早的觉醒,主体越早遭遇大他者的匮乏就越早觉醒。 ↩︎
当然,这里的父亲-母亲是传统家庭角色分工,其实指代的是一种不对称的功能性地位即供养者-照顾者。如果一个家庭中的父亲或母亲是缺位或失职的,有可能是另外的人扮演这个角色,例如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哥大嫂,或者是同性婚姻中的爸爸-叔叔等等。 ↩︎
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人会在外人和家人面前判若两人,因为在外人那里他要面对的是现代的人人平等的道德大他者,这要求他认同于一个彬彬有礼的现代人,但是在家人那里他面对的是前现代父权制大他者,这要求他认同于一个在家庭中具有绝对权威的大丈夫。这种分裂的情况当他无法在其他大他者那里找到认同时尤为明显,因为此时他只能撤回 fallback 到父权制这个最腐朽的结构中寻求认同。 ↩︎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匮乏的大他者塑造了匮乏的主体,而匮乏的主体用剩余在开辟新的符号。 ↩︎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
实际上二者仅仅是大他者的原型而非大他者,即任意一个“正常”发育的主体心中的大他者形象都不会固着在其母亲或父亲身上,这里仅仅出于格式上的对称提一嘴。 ↩︎
为避免混淆,我们总结一下驱力、欲望、幻象三者的具体关系是:
- 驱力是实在界的盲目的强迫重复循环,是无法言说的,去符号化的
- 欲望为这个驱力循环提供一个目标,将这个自淫的循环解开,线性化、符号化为某种方向性、目的性的运动。
- 幻象是这个运动的剧本,它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对象 a,并说服主体只要获得了对象 a,就能停止这种运动,让你愿意被欲望所驱动。与其说对象 a 是欲望的对象,不如说是欲望的原因,并不是得到它欲望就能停止,而恰恰是因为构拟出它才使得欲望得以发动起来去追求它。
在资本主义大他者那里,资本是主人能指,因而所有符号都会向资本的行为模式看齐,对所有符号运动的想象都会被资本增殖的享乐所遮蔽/绑架,这些符号都应当向着同一个目的运动,即资本主义的目的:这种符号是可累积的,累积这种符号是可享乐的,享乐是最大的目的,结果是资本化的符号增殖。 ↩︎
社交媒体流量:粉丝量、点赞量、播放量、收藏量、转发量。 ↩︎
因此,关于戳穿他人幻象这件事情必须绝对慎重。在杀死某个主体的大他者以后,它的大他者位置会空出来,而那个戳穿者就会顺利成章的填充到那个大他者的位置上。介入其他主体的精神结构是要背负极大的伦理责任的。许多造神毁神的戏码就是由于一个个体无法承担大他者的角色,这也是为什么反移情对精神分析家而言异常重要。正如毛泽东曾经对斯诺说:“要人们克服 3000 年的崇拜皇帝的传统习惯,是困难的。” ↩︎
氧气既供给能量,又产生自由基加速身体的老化。 ↩︎
《黑客帝国》 ↩︎
精神分析用这个明贬实褒的方式问候了所有人——没有所谓的“正常人”。最“正常”的反而不是人,因为它被彻底符号化了,它填满了匮乏,也抹平了剩余,这就是那个只有纯粹符号学才能拟制出的“圣贤完人”。 ↩︎
精神分析归根结底是一句话:“生命就是一场有节制的死亡。”其中死亡=驱力,生命=主体性,节制=精神分析的伦理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