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逛 B 站刷到一条微妙的评论,大意是:“迷茫说明活在当下,不迷茫说明活在叙事里”。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它可以引申出很多追问:
- 过程究竟是否指向结果?努力是否就有收获?
- 人是否需要一个结果的保证,才去选择相应的生活?
- 如果没有这样的保证,生活就是不值得的吗?
- 如果没有这样的保证,我们应该如何生活?
- 活在叙事与活在当下,哪种活法更好呢?
- 我们是否应该相信叙事,或者说什么样的叙事值得我们相信,是我们能够把握的呢?
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我们可以建立起一套生活观。我来说说我的想法。
- 生活是无结果的,或者说它没有一个预设的结果,结果是敞开的、回溯性生成的。
- 因此不存在什么对结果的保证,也就更不存在那种所谓的“理性”根据结果的好坏选择对应的生活。
- 因此生活的值与不值无法锚定在一个不存在的保证上,选择是真实的,但理性选择是一种假象,就像你无法在开奖之前理性选择一个中奖号码。
- 既然没有这样的保证,我们就应该把生活锚定在一个稳固的存在上。
- 人的精神结构决定了它厌恶不稳定的状态,同时又不满足于稳定的状态。也就是说,否定性总有个出发点,它出发自稳定的状态,而向往着下一个稳定的状态。
- 那么什么存在在这种意义上是稳固的呢?就是人本身的动物存在。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但时常被忽视——这在传统辩证法的叙述里,动物存在是要被扬弃的,人是可以“以死明志”的,是用生死斗争来划分主人和奴隶的工具般的存在。刺客列传中的任务大部分不被太史公待见,就因为他们把这种动物存在视为唾手可得的东西,把牺牲被认为是以小搏大的赌局,赌输了一条烂命,赌赢了流芳百世。但果真如此吗?身体是忠诚的,它总是尽力的迎合我们:适应混乱的作息,消化多余的食物,弥补不足的消耗,甚至还要容忍意识中的死本能——如果身体是一个国家,那么它无疑具有最开明自由的政府,因为它允许那种推翻自己的声音不断的在意识中回荡。这样一个每天不断应付着失衡的内外刺激,还能为我们提供一个稳固的行动和意识平台的存在,我们敢说它是唾手可得的吗?这种稳固的存在,恰恰是在人的意识结构以前就发生着的辩证运动,它出发自稳定的状态(今天的身体),不满足于稳定的状态(今天的消耗),又回到稳定的状态(明天的身体)。在意识理所当然的把身体当成要扬弃的对象时,必须记住身体已经是一个扬弃的结果了。
- 那么当我们的生活遇到困境,也就是这个始于动物存在的意识的扬弃运动陷入困境时,我们就必须回撤到前一个环节,即动物存在上。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保守主义,即杨朱的全生保真。我们退回于此,并不意味着我们将止步于此,正如那句老生常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就是动物存在,而革命就是扬弃,本钱就是这个环节的出发点。我们检视、珍惜这个环节,是因为这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忠诚、最稳固的存在。辩证法的趣味就在于此,意识最想要叛离的存在,恰恰是最忠于它的存在,因为只有叛离一个忠诚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叛离。而只有维系好这个忠诚的存在,意识的叛离才对得起这份忠诚——“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 于是我们的回答呼之欲出:活在当下。当下并非最廉价的可得,而是最昂贵的现实,是上一个辩证运动环节中已经实现的状态。而叙事只能是回溯性的,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中起飞,但它并不负责报晓。在这个意义上说,当下就是最值得我们相信的、最能够把握的叙事,它是猫头鹰对过去的回顾。我们不应对太阳明天升起、意识明天存在抱有任何期待,那种稳定的存在不是免费的,它时时刻刻是一种奇迹。
- 我们并不能责备黑格尔所展示的历史终结的图景以及指向绝对精神的目的论,那并非其本意。他不断铺展的是意识在矛盾中的挣扎,是辩证运动的过程,而所谓的历史终结只是文本的终结,或者说过去终结于当下,终结于黑格尔的写作或个人死亡。辩证法需要历史一遍遍上演,一遍遍道成肉身重新注入生命力,正如人会一遍遍回忆、重复、历久弥新,遑论尚未发生的历史呢?
-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无目的的,无结果的,敞开的,这就意味着它可能有任何结果。为了创造某个结果,抑或仅仅是看见某个结果,都需要我们立足当下,立足于这个忠于我们的身体,正如这个身体立足于忠于它的大地。
- 当然,我所假想的是一种极端困苦的状况,身体是此时唯一值得信赖的存在。但如果再奢侈一点,我们还有父母、朋友、爱人、爱好、事业乃至更多,他们都是我们值得信赖的稳固的存在。只是没有什么比我们自己更值得信赖,因为它是信任得以发出的根本,也是我们随时可以退回的港湾。